【军旅小说】王倩||樱花之劫(二)

砍柴网 2019-09-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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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篇小说


樱花之劫(二)

 

王  倩

 

雨不疾不缓地下着,暑热顿消,空气里泅着花草的清香和淡淡的水腥味。街灯在雨中朦胧地亮着,缠绵似离人的泪眼。周浩然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,由美,由美也是这样泪眼朦胧啊!

雨夜里的伏龙路鲜见人踪,偶尔有载客的轿厢马车驶过,溅起的水珠在街灯的照射下如珠似玉。周浩然走过寂静的街道,在第三条巷口站住。小巷幽幽,蜿蜒着伸向山巅。沿山势而建的单体小楼错落有致,一律的矮石墙铁栅栏。庭院里花木扶疏。各式各样的楼影、树影、花影,摇曳在妩媚的雨夜里,美丽的似不忍打碎的梦境。周浩然久久地凝望着山腰处一栋红瓦白墙的小楼,那里是官本由美的家。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光,被窗帘染了,透出粉红色的温柔。窗帘是他跑遍中山路买到的,雪白的底面上缀着大朵大朵的重瓣樱花,娇艳如由美的笑脸。由美告诉过他,每天晚上睡在那幅窗帘下,感觉就像是睡在他身边一样,温暖而踏实。由美,由美,为什么要有侵略?为什么要有战争?穷兵黩武伤害的难道不是全人类吗?又有谁能够真正地从中受益呢?枪炮声响了,心爱的姑娘,你还能够在这幅樱花窗帘下睡多久?即使睡着了,梦也是支离破碎的吧?

宫本由美坐在厨房里,守着灶上一壶将开未开的水。雨弹朱窗,韵律纷乱,更加纷乱的是她的心绪。早在三年前帝国的军队开进山海关,她就敏锐地觉察到了周浩然的变化。周浩然牵她的手冰冷而僵硬;周浩然看她的眼神深遂而伤痛;周浩然在她的身边常常走神,不由自主地发出短促的叹息声。点点滴滴的变化都昭示着周浩然的心处在痛苦的裂变之中。她感到深深地惶恐:这个人,这个从她来到中国就相识相伴,一起长大的中国人,他的身上倾注着她所有的信赖和爱恋。她是聪明的,深知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的道理。如果两个国家成为敌人,她的爱情也将被雨打风吹去。国恨家仇面前,再美好的爱情也将像枝头怒放过后转向凋零的樱花。她日夜祈盼神的福祉,保佑着局势向好的方面转化,保佑着两国的和平相处,也保佑着她的爱情。然而,在她小心翼翼的祈盼里,枪响了,战争开始了。那些曾经的温馨,那些曾经的甜蜜,那些曾经的宁静,那个深爱着她也被她深爱着男人,一步一步地离她而去。苍天无眼!造化弄人啊!



客厅里传来宫本之助和石川幸男的对话。

“石川君,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。我看了案宗,所有的证据都对陈孟元的阳本印染厂有利。他们的代理律师是周孚先,这场官司实在难以胜诉。周孚先是我的师兄,此人学识渊博,业务清纯,是律师界不可多得的人才。下午我去找过他,让他放手阳本的案子,他坚决不允。只怕我是无能为力了!”

“宫本先生,请不要担心。阳本印染厂的案子我们尽量往好处办,即使败诉了也无妨。现在时局发展得很快,帝国军队势如破竹。青岛很快就会成为帝国的领地,陈孟元实在不值得让您忧虑。只是这个人很不老实,帝国统治满洲国后,他偷偷卖了沈阳的太阳卷烟厂卷资而逃,跑来青岛创办印染厂,与咱们的九大纱厂恶意竞争,扰乱市场秩序。他会为他的无知付出代价的!”

“石川君,阳本印染厂的案子我会全力以赴。但是,我有一个人私人要求,希望石川君能够帮忙。”

“宫本先生请讲!”

“我的女儿宫本由美,是铃木医院的护士。她的母亲去世多年了,我一直把她带在身边。现在战局动荡,我想把她送回日本去。请石川君帮忙联系可靠的船只,可以吗?”

宫本之助的话传到宫本由美耳朵里,宫本由美如五雷轰顶。战火中的爱情虽然多桀,守护着毕竟还有一线希望。倘若一走,远隔重洋,她和心爱的人真的就难以相见了。

宫本由美跑进客厅,激动地说:“爸爸,请不要让我回日本去,拜托了!”

宫本之助看了女儿一眼,威严地说:“由美,走与不走不是你能够决定的,你听从安排吧。”

“爸爸,我真的不能回日本去。我的医院在这里,您在这里,我无论如何不可以离开的!”

石川幸男早在宫本由美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站了起来,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樱花般娇美的姑娘。坦率地说,如果不是因为宫本由美的存在,他真的没有必要委托宫本之助来打与阳本印染厂的这场官司。枪炮之下皆是俯首称臣的人,是非曲直的标准永远不会掌握在弱者手中。他原本就不愿意让宫本由美回日本,恰好宫本由美坚决不走,真是天遂人愿!

“宫本先生,”石川幸男说,“战争再残酷,也不会伤及你们。请放心,我在这里,我会保护好由美小姐的。”

宫本之助欣慰地看着石川幸男。他第一眼见到这位沉稳、干练的年轻人时,就心生欢喜。石川幸男是满铁株式会社青岛分社的职员,宫本之助非常清楚满铁株式会社的性质,它是日本驻华重要情报机构,能量之大超乎想象。石川幸男是喜欢自己的女儿的,假以时日,女儿接受了石川幸男,这个帝国精英将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。女儿终身有靠,自己足以告慰妻子的在天之灵了!

宫本之助站起身,说:“石川君,由美对我来说比性命更加重要,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!”

石川幸男干净利落地躹了一躬,说:“宫本先生请放心!由美小姐是我心中的樱花女神,我会用性命来保护她!”

宫本之助和石川幸男的对话,让宫本由美又急又羞又有几分感动,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
 


周浩然自虐似地走回云南路居仁里自己的宿舍,已经是午夜时分。他疲备地沿着木质楼梯爬上三楼,迎面碰上邻居王先生。见到衣衫尽湿的周浩然,王先生愣了一下,说:“是周记者呀!你怎么湿成这样子了?你要赶紧换衣服啊!夏雨浸骨,更容易引起伤风感冒。十天半月好不了,很麻烦的。”

周浩然心中一凛,如梦初醒。局势动荡,战情如火,要做的工作千头万绪,他岂能沉溺于儿女私情?他感激地笑笑,说:“王先生,多谢您!我这就换衣服。”

第二天早晨醒来,周浩然感觉到头昏昏沉沉的。他煎了一碗浓浓的红糖姜水喝下,拎着采访包直奔恩县路上的长途汽车站,登上路过即墨的长途汽车。

车到即墨,时间尚早,小城里的人们大多数刚刚出门营生。慢悠悠的生活节奏里透着悠闲,似乎并不知晓不远处燃起的战火硝烟。周浩然沿着县城的中心大街去县警察局,守门的警察认识他,远远地跟他打招呼,扭过头高声喊王彪。周浩然还没有走到门口,王彪就从里面跑了出来,呲着一对儿虎牙开心地笑,招呼道:“哥您来了?”

王彪是王妈的儿子,比周浩然小一岁,从小在周浩然家里长大。周孚先出钱供他从小学读到中学,因为他实在不愿意读书,尊重他的意见,为他在家乡即墨县谋求了一个警察的差事,现在已经做到了警长了。

周浩然亲热地揽着王彪的肩膀,说:“咱们回家一趟吧。”

“行,”王彪说,“家里人全都念叨你哪。你等着,我推车子去。”

周浩然说的“家”,是王彪的老家王家堡。王家堡座落在马山脚下,是一个家族式的村落。民风淳朴而彪悍,世世代代尽出习武之人。远溯黄角军、义和团,近到北伐军、东北军,行伍中不乏王家堡热血子弟的身影。王家堡早在十几年前就建立了中国共产党地下党支部,村自卫队实际上已经发展成为共产党领导下的武装组织。

周浩然和王彪骑着自行车出了即墨县城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雨后的天空像水洗过一样蓝,飘着一些雪白的云朵。旷野连绵,分布着规整的田地。金黄色的小麦刚刚收割完毕,绿油油的玉米苗已经嬉戏在风中了。风从远方来,清清凉凉地,带着些禾苗和泥土的芬芳。目力所及之处,马山一脉如带,连接志陵山、鳌山和灵山,像一群忠诚的战士,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自己的家园。周浩然的心中升腾着万丈豪情:天是我们的,地是我们的,山是我们的,水是我们的,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是我们的。日本人,你们来吧,带着你们发疯的头脑和发狂的向往来吧。我们一定会打碎你们的美梦,一定!

周浩然和王彪来到王家堡,马头墙上放哨的自卫队员早就发现了他们。跑下来“吱呀呀”打开了包着铁皮的杨木寨门,笑嘻嘻地说:“浩然哥,彪子哥,你们回来了?族长领着大伙儿在习武场上哪,你们快去吧。”

周浩然和王彪轻车熟路地来到习武场,高大的古槐树下,鹤发童颜的老族长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,目光威严地盯着习武场上舞枪弄棍的年轻人,手中两只纯钢打造的钢球转得“咔、咔”响。族长的亲随看见周浩然和王彪,俯首向族长通报了,族长转过头来“哈哈”大笑,说:“你们这俩小兔崽子,有日子没有回来了。是不是闻到了我屋里炖的野兔子香味,跑回来抢嘴了?”

周浩然笑,说:“我们回来给您老人家请安是第一要务,吃野兔子肉是第二要务。您老人家好啊!”

“好!”族长说,“看着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们越来越有长进,我能不好吗?”

习武场上的年轻人停了操练,纷纷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跟着周浩然和王彪打招呼。周浩然看到圈子外面站着一个高大结实的年轻人,抱着一支“汉阳造”盯着自己略显腼腆地笑,不由地一怔,问:“这位兄弟是谁啊?我怎么不认识呢?”

王彪说:“这是五叔家的王龙,原先在东北军里当兵。部队撤到了陕西,他不干了,前不久回来的。王龙,你不是一直想见浩然哥吗?站那么远干什么?快过来!”

王龙分开众人挤了过来,咧着嘴笑,说:“浩然哥,大伙儿都说你能文能武,枪打得准,你打一枪呗。”

周浩然笑,说:“你这是考我呀?”

王龙涨红了脸,说:“不是,不是,我就是想看看你打枪。”

村自卫队员们高声起哄:“浩然哥,王龙的枪法好,瞧不起我们。你打一枪让他开开眼!”

“浩然哥,王龙说只要有人比他的枪法准,他就让我们拿他的“汉阳造”练枪法。”

周浩然大笑,接来王龙手里的“汉阳造“,熟练地拉开枪栓,检查了一下枪瞠,瞄了瞄准星,扣了扣扳机,赞赏地看着王龙,说:“枪保养的不错啊!”

王龙“嘿嘿“地笑,说:”浩然哥,我天天都抱着它睡觉。我娘说了,有了这杆枪,就不用给我找媳妇了。”

周浩然在一片开心的笑声中推弹上膛,问:“打哪儿?”

“打树上的那只鸟。”王龙说。

习武场边的白杨树上,一只麻雀正在探头探脑地向人们张望。周浩然看了看可爱的小家伙,说:“不要打它,让它飞吧。我们打那颗杨树枝好不好?”

杨树冠头,一枝细小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荡。周浩然稳稳地托枪上肩,屏住呼吸,三点一线,果断地扣动扳机。枪响,鸟飞,小树枝飘然坠落,习武场上响起轰雷般地叫好声。老族长驱赶着围在周浩然身边的小伙子们,笑骂道:“都走,都走。小兔崽子们,都去照着浩然的枪法练。练不好的,不用干自卫队了,回家挑粪去吧。”



自卫队员们一哄而散,老族长领着周浩然和王彪往家里面走。宽宽窄窄的村街、巷道一律是青石铺就,纵横交错,首尾相衔,陌生人走进来三转两转就会迷路,无人指点很难脱身。房屋是青石垒砌,缝隙里青苔苍黑,悠悠地诉说着岁月的深远。高高低低的石墙里伸出一些黄杏、红桃、火石榴,枝叶婆娑,“唦唦”地为歇脚的风唱着欢乐的歌。小孩子们都跑到习武场边看热闹了,鸡们、狗们、鸭们、鹅们放下心来,三三两两聚在路上嬉戏。偶尔有谁家的门扉开启,“吱呀呀”传来厚重的响声。不但没有打破古村的宁静,反倒更加显得古村静谧而安祥。老族长家的堂屋前门、后窗敞开着,穿堂风习习吹过,暑热全消。黑油油的八仙桌上,豆腐嫩白,鸡蛋明黄,山芹碧绿,薄荷清香,炖好的野兔肉热气腾腾,自酿的地瓜干酒醇厚绵长。往门前看,门前月季红似火;往窗后看,窗后青山绿如障。周浩然真想醉在这个世外桃源里啊,但是,他哪里能够忘记山外的世界?

“爷爷,”周浩然说,“我们要给您添麻烦了。现在国共二次合作,国民党当局释放政治犯。我们有些同志在国民党监狱里关押了很多年,体弱多病。出狱以后,得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调养身体。我想把他们送回家来,可以吗?”

“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?怎么还问可以吗?你只管把同志们送回来就行。我怎么样对待你,就怎么样对待他们。”

周浩然的眼眶微微发热,真诚地说:“爷爷,谢谢您!”

老族长“哈哈” 大笑,说:“这会子长大了,说话斯文了,不是小时候领着村里的小兔崽子们爬我的房、揭我的瓦的时候了。快喝酒吧,陪爷爷好好地喝两碗。”

吃罢午饭,周浩然和王彪告别老族长,离开王家堡。因为周浩然要在下午下班前赶回报社,两个人把自行车踩得飞快。到了即墨城外,也不进城,在去青岛方向的公路旁支起了车子。王彪让周浩然坐在树荫里歇着,自己则双手叉腰站在公路中间拦截汽车。周浩然看着昔日里跟在自己身后甩也甩不掉的“小尾巴”长成了威风凛凛的棒小伙子,忍不住“嘿嘿”地乐出声儿。

周浩然在下午四点钟赶回《新青岛报》报社,门房老李探出身子喊他,说有位叫周洋的先生来找过他,让他回来后给回个电话。周浩然答应着,把带回来的两瓶即墨老酒送给老李,老李高兴地收了。

周浩然笔走龙蛇地写完稿件,送到主编手中。回到办公室时,同事们已经下班了。周浩然迫不及待地抓起话筒,拨了一串印在脑海中的电话号码。电话通了,片刻,对方接起电话,轻轻地“喂”了一声,周浩然立刻分辨出电话那端正是周洋本人。

“找我有什么事儿?”周浩然问。

周洋有一秒钟的停顿,然后,轻轻地笑了,说:“明天放你们的人。”

周浩然大喜过望,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,只好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周洋笑道:“‘嗯’是啥意思呀?是肯定我们国民党人与贵党通力合作的诚意?还是感谢我们言而有信啊?”

周浩然说:“你去向死在你们枪口下的烈士们要感谢去吧。”

周洋说了一句“小肚鸡肠”,就撂下了电话。

周浩然顾不得和他计较,抓起采访包跑出报社大门,叫了一辆人力车赶往北京路上的“享利”钟表行。“享利”钟表行是山西商人集资创办的店铺,与孔祥熙家族有几分渊源,实际上是中共青岛市委的一处秘密机关。掌柜的姓孙,是周浩然的直接上级。周浩然走进“亨利”钟表行,柜台里伙计冲周浩然使了一个眼色,周浩然拐过楼梯进了后面的密室。孙掌柜正坐在桌子边拿着一个放大镜研究一只瑞士金表,见周浩然满面春风地走进来,微笑着问:“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?”

“他们明天放咱们的人。”

“咱们的人出狱以后的撤离工作,你安排好了吗?”

“安排好了。我让王峥联系了悦来客栈的王掌柜,能够走动的同志先住进悦来客栈,逐步撤离。不能够走动的同志,全部送往即墨王家堡调养身体。”

“去王家堡的车辆你安排好了吗?”

“我明天一早去找阳本印染厂的陈孟元先生,请他派车运送我们的同志。我马上通知王峥,让他明天上午去接同志们出狱。”

“好吧。”老孙说,“我们的同志在监狱里面受了很多苦,九死一生。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的安全,不能够让他们有丝毫闪失,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这只金表不错,你带给陈孟元先生吧,就说是我私人送给他的礼物。日军已经南犯江苏,青岛暂时虽无大碍,只怕不能持久。陈孟元先生在东北驳了日本人的面子,日本人必定耿耿于怀。你要提醒陈孟元先生,请他早做打算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 


周浩然从“亨利”钟表行出来,急急忙忙去阳信路上的崇德中学找到王峥。两个人商量了第二天接人的具体步骤,约好了下午两点钟在悦来客栈旁边的“春和楼”饭店碰头以后,回到宿舍仍然兴奋难耐。郑重其事地拿出宜兴紫砂茶具斟了一壶崂山春茶喝了,竟然彻夜未眠。天刚蒙蒙亮,周浩然起身收拾妥当,出发去台东镇。

台东镇上没有睡懒觉的人家。旭日初升,镇子上挤挤挨挨的店铺就已经开门营业了。台东镇原本只是一个小村庄,因为这一带逐渐发展成为青岛的工业区,拖家带口的工人们图近便,把家眷迁来这里,就有了越来越多的简易房屋和烟火之气。人聚得多了,一些本小利薄的小贩们就追了来,见缝插针地立起一些小小的店铺。这里的马路、电话、汽车哪一样都不少,却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乡村。旧式的黑木板门,简陋的店铺陈设,沿街叫卖的脏兮兮的小贩,构成了活生生的中国乡村风貌图。这里看不到青岛市区的摩登时尚,街道上走着穿短衣旧衫的男人、女人。狗在路边耷拉着头卑微地嗅,小孩子们光着屁股玩耍,不时地打架,发出尖厉的哭骂声。拾蚌螺的贫家女子提着柳条筐子从海边归来,走到低矮的住所门口,抓起豆梗、高粱秸烧垒在家门口的土灶,烟熏火燎地准备一家人简陋的饭食。

周浩然穿过台东镇,沿着小阳路走向阳本印染厂。这里已经是四方了,目力所及,银月、大康等日本人的纱厂都修建在这里。下夜班的男、女工人迎面走来,脸色青白,一身疲惫,目光都是散乱的。高高的围墙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,周浩然听在耳中,仿佛看到中国人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被日本工厂主轧榨而尽。

垂鞭一一问工厂,东镇逶迤到四沧。

三万兄弟齐洒泪,年年辛苦为谁忙?

周浩然在阳本印染厂门房里办理了入厂手续,来到陈孟元先生的办公室,发现周孚先坐在沙发里和陈孟元品茗交谈。周浩然又惊又喜,喊了一声:“爸爸!”

周孚先看着儿子,眼神骤然明亮。笑道:“陈先生,托您的福,我居然见到犬子了!”

陈孟元“哈哈”大笑,说:“周先生,令公子青年才俊,鹏程万里,自然公务繁忙。不像我那两个儿子燕雀一般,只能够守着这个工厂,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了。”

周孚先摆手,说:“陈先生过谦了!陈氏一门,人才辈出,经营有道,实业救国,是真正的行中翘楚啊!”

陈孟元道:“我们两个老家伙就不要相互吹捧了!让小字辈们听见,会笑我们夜郎自大的。浩然呀,你一定是有事情才到我这里来的吧?有事尽管说。”

周浩然开门见山地说:“陈先生,我想借您的卡车送几个朋友去即墨。”

陈孟元一愣,说:“用卡车干什么?又颠簸,又难看。用轿车吧,我的两辆轿车你都可以带走。”

周浩然的心中升起浓浓地感激之情,决定实话实说:“陈先生,我这几个朋友身上有伤,只能躺,不能坐。”

陈孟元点了点头,说:“原来是这样!那好吧,我把车准备好,什么时候用你打电话就行,不必再跑一趟了。”

“陈先生,谢谢您!这是孙掌柜送您的礼物。他知道我要过来,托我带给您。”周浩然说着,双手奉上金表。

陈孟元接过金表仔细地看了看,递给周孚先,说:“正宗的瑞士货,很不错的。”

周孚先把玩着金表,说:“孙掌柜真是豪爽,大气之人啊!他戴的那只手表已经很多年了,一直舍不得换,却肯把这么好的金表送人。”

陈孟元看着周浩然,意味深长地说:“他们那个圈子里。这样的人很多。别说东西,关键时刻,命都可以送出去的。我们受人恩惠,时时刻刻记住这份情意,找机会回报就是了。”

周孚先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。

周浩然从阳本印染厂出来,转悠着拍了日资九大纱厂的外部照片,时间已经过午。他匆匆忙忙赶回市区,差十分钟两点来到“春和楼”饭庄,只觉得心慌气短,饥肠漉漉。顾不得等王峥,叫了两笼水晶包子,一口气吃下三个方才稳住心神。抬头之际,王峥走了过来。周浩然看着王峥,眼珠都快瞪出来了。王峥的额头上贴着纱布,脸青着,嘴肿着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周浩然直着嗓子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王峥摸了摸额头,说:“我和监狱的看守打起来了。”

周浩然闻听,又气又急又好笑,叹道:“王爷,你真是纯爷们啊!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,你也忘不了捎带着打一架,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?”

王峥气愤地说:“沉住气?你去沉一个试试!我们的同志被他们折磨得骨瘦如柴,有的人根本就不能动,伤口爬满了蛆虫。打他们算什么?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个魔窟。”

周浩然能够想象到当时的情景,即使自已前去,也未必会阻止王峥。他压制住心头的怒火,问:“我们有几个同志行动困难?”

“四个。”

“你把他们安排在哪里了?”

“在挪庄。”

周浩然赞许地点了点头,王峥对这四位同志做出了最合理的临时性安置。这四位同志是要被转移到王家堡去的,而王家堡是中共青岛地下武装的大本营。如今虽然是国共合作时期,对国民党也不能不做提防。要想顺利摆脱国民党特务的跟踪,挪庄是最理想的地方。德国人占领青岛以后进行城市规划,将台西镇一带的农民集中迁往台西镇以南,建立居住区,故称“挪庄”。挪庄是青岛居民人数最多的一个平民大院,有1078户,5000多人,如同一个小城市。街巷纵横,四通八达,陌生人进入其中难以走出。庄中居民皆是贫寒人家,有诗为证:


雁户戌村聚水边,含辛茹苦度年年。

灶寒火断生生甑,屋陋茅稀席蔽天。

新政辛无人口税,蜗居差少地皮捐。

丁男日出谋家计,一辆煤车压两肩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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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军旅小说】王倩||樱花之劫(一)



作者简介


王倩,女,山东蓬莱人,本科学历,现供职于中国石化系统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在《山东文学》、《时代文学》、《前卫文学》、《当代小说》、《烟台文学》、《新世纪文学选刊》、《齐鲁文学年展》、《中国企业管理杂志》等多家报刊发表作品三百余万字,十几次荣获省、部级文学奖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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